一、山與水
宋朝青原惟信禪師《指月錄》提出參禪的三重境界：「老僧三十年前來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
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體歇處，依然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就年齡來說，少年時看山是山，看水
是水；中年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亦非水；老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道盡人生的三重境界。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自然靈性 ~ 個人社會化時期)
人生第一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人天生就是靈性個體，我們在嬰孩的眼中和表情中可以看到生命清澈美好的一面，那
就是自然靈性，是一種直接的感覺，好像可以聽到宇宙的心跳，生命在開放和自在中與萬物連接。孩子生來就完全流利地掌握
了這種原始的、非語言的認知維度。花鳥，蟲草和小動物，水坑與微風，大自然都在對孩子的靈說話。和孩子在一起，一個眼
神，一個微笑，他們的回應都像是愛的撫摸。懷著童真的眼光來看這個世界，對一切事物都充滿好奇與新鮮，雖然對許多事情
還懵懵懂懂，但單純地相信所見到就是最真實的，萬事萬物在孩子的眼裡都是本原，山就是山，水就是水。
第一階段的山與水其實看的，只是其皮「相」，不會產生其他想法。 腦科學指出，人類藉由感覺 (Sensory) 發展感知 (Perception) 與形成信念 (Belief)。 嬰孩在感知、信念還未建立起來時，是單純地處在感覺裡，看在眼裡的才有，不在眼中的
則沒有，所以是一種物我分立的境界，即物是物，我是我。一方面產生對我的樣子與存在的認識（物體恆存概念），二方面心
裡開始有分別與判斷的見解–就是知識。從第一階段到第二階段引起變化的因素是知識，人活在社會中不能沒有知識，然而有
了知識就被知識限制住了。
心理學家榮格曾說，出生的嬰兒是處在自性 (Self) 與自我意識混合在一起的原初無意識狀態，也就是自然靈性狀態 [62]，嬰兒
對父母投射所產生認同作用，也是所謂的依附關係 (attachment) 對孩子人格有很大的影響，孩子接下來的發展會受到父母潛意
識的潛移默化，直到學齡期前。孩子的靈性與精神狀態與父母靈性世界所受的幹擾有關，孩子的夢通常反映著與父母潛意識的
互動。而孩子特別倔強的表現其實是反映了家庭發生的各種煩擾的影響。
孩子在自我 (Ego) 尚未發展完成時，孩子的靈性像一面鏡子，對外在環境有意識或潛意識的現象皆予以投射。隨著自我不斷的
增強，對潛意識的內在的投射愈來愈少，於是山與水逐漸模糊，而自我成長成形時，也是內在投射的消失日，自性 (Self) 就在
不知不覺中停止擴展而僵化了。山已不再是先前看到的山，水也不再是先前看到的水了。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個人社會化 ~ 自性化時期)
人生第二重境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是水。孩子的知識隨著成長不斷累積，最終在現實世界裡處處碰壁而受傷，開始對所
見的產生了懷疑，從而在這些經驗中調整自己的認知，將看在眼裡的事實加上一層解釋，並逐漸形成信念，於是由感官收到的
訊息會加上一層過濾鏡。個人溶入社會，在生存競爭的背景下，欲望與誘惑交織成虛幻的世界，每個人都需要扮演各種不同的
角色，把這個社會變成了一個大的化妝舞會，在面具後隱藏著太多的潛規則，看到的並不一定是真實的，一切如霧裡看花，似
真似幻，似真還假，山不是山，水不是水。
個人在這快速變化帶來不確定的世界裡，面對混亂、渾沌，我們很容易迷失方向，隨之而來的是迷惑、彷徨、痛苦與掙紮，這
個階段是我們一生中身體最健壯、最有活力的時候，而面臨的考驗也是最難的，正經歷所謂黎明前的黑暗時期，或是靈性的曠
野漂流時期，身心靈都處在挑戰的壓力中。然而，誠如大仲馬說的: 這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這個階段是在煩腦中活
出精采，是困難中擠出自己的潛力，是在淤泥中活出清澈。要能掙脫蠶繭的束縛銳變成蝴蝶，需要離開理性與現實的思考，並
放下趨利避害的控制與執著，重新歸回開放好奇的生命情感，少一分理性分析，多一分感性接受。
若說第一重境界到第二重境界是一種自然形成的過程，是一種「得」的過程，那麼第二重境界到第三重境界則是自我覺察的靈
性覺醒，用心修練的過程，是一種「舍」的過程。大部分的人活在自動化模式裡而不自覺，或是活在重物欲、重名利的「不舍
」裡，因此就會沉淪迷失在世界裡。如果我們開始用心地去體會自己這個生命的奇妙，對一切都多一份開放與好奇，山就不再
是文字或數位元元分析的山，水也不是知識意義的水了。
榮格將人生分為上半場與下半場，第一重境界是上半場，重點在發展自我 (Ego)，即身體的成熟與社會的適應。那麼下半場就
是第二重境界到第三重境界，榮格稱之為自性化過程 (Individuation)，每個人都有原初的靈性也是自性(Self)，並獲得完整的人
格。當自我 (Ego) 感到事與願違，欲求不滿，感到更多的功名利祿也滿足不了，並開始責怪 (投射) 身邊的人事物，好像心裏面
總有 (潛意識的) 黑狗與 (意識的) 白狗在打架，黑狗老是贏。那麽，這就是一個招喚 (Calling) 的信號，招喚要開始與自我 (Ego)
分離，有意識地開始整合潛意識，整合的過程就是「自性化」的過程。
35歲後 (榮格的觀察) 是自我危機開始發生的時候，然而也產生自性意識的機會，人一生必須把握這個轉化的機會，生命的蛹才
能轉化成蝴蝶。法國人類學家阿諾德 ‧ 範 ‧ 熱內普 (Arnold van Gennep) 把這個轉化的過程分為三個階段: 分離、過渡和整合。
每個階段都有對自己基礎的挑戰，並且必須面對可能的失敗。[63]
第一階段分離，是需要經歷失落、退縮和悲傷；因為要放手讓過去的夢想、過去的迷思和理想、過去的錯覺等等真的走開。可
以花點時間加以追悼，然後讓過去真正地安靜不動，並把它埋葬了。這一階段的任務就是接受損失和悲傷。
第二階段過渡，也是榮格分析學者莫瑞．史丹（Murray Stein）稱之為飄浮（floating）的階段，是自我過渡到自性的關鍵階段
，這階段的任務是保持廣泛而深入地探索的自由，注意不要太快地滿足於新的依戀和承諾的安全。因為在過程中掩藏的人格會
突然冒出來，這時就需要時間，讓這個人格特性展現出來，並且讓它變得穩定，所以要有耐心和對歧義的容忍，直到個人面對
人、事、物變得更加有序和明確。[64] 榮格用一個很適切的名詞叫「角色的回歸與恢復」，是一種向後看而不是向前看的以退
為進的策略。整個過程是試圖重新恢復自己創造性潛能，並藉此穿過混沌，實現更大個性化的增長。
第三階段整合，需要以建設性和積極主動的態度，參與建立和鞏固新形象的認同感。這是在過渡結束時破繭而出的蝴蝶，蝴蝶
所帶出的新「形象」的的鞏固是本階段的任務。蝴蝶所表現的新形象，是自我新身分 (Identity) 的化身，在心理上比先前自我
(Ego) 顯示的人格身份更完整。前一個身分的某些角色可能部分被納入新形象，但只是被置於更廣泛的背景中。正如榮格在從
他深刻的內省和限制期中走出來時，他保留了先前作為父親、丈夫和醫生的社會角色。新形象人格可能帶有過去形象的重要特
徵，但是在轉化過程裡，同樣的角色已被賦予了一個新的位置，舊的角色特徵成為新方向的管理工具。就像梵穀、畢卡索、趙
無極等畫家，他們每個人都在中年經歷了一段動盪和不確定之後，獲得了獨特的形象身份，隨著他們的生活向前發展，他們越
來越多地回到自性中生活，從而成為絕對的獨特和鮮明個人色彩的創作者。
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自性化完成時期)
人生第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是一種洞察世事後的反璞歸真，只是並非每個人都能達到這一境界。人生經歷逆境
，積累不順，忍耐到一定程度，對人、事、物的反省，不斷調整到老練的程度，這時生命逐漸成熟，認識到「世事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 幾度夕陽紅」，知道自己的「天命」，就可以放下纏累自己的東西，開始「舍」。這時，又開始看山還是山，看
水還是水。
這時看在眼裡的這山這水，已有另一種內涵了。第三重境界看似又回到了第一重境界，但是境界的廣度與深度已經發生了變化
。老僧說得妙又貼切的是，「而今得個體歇處」，即將在第二重境界的生活步調慢下來，讓身體稍作歇息。很多時候，人的開
悟得智或想出新的解決方案，正是產生在那轉換的短暫的片刻。阿基米德洗澡時悟出浮力與密度的原理，牛頓不是被蘋果炸到
頭而悟出萬有引力，但確實在蘋果樹蔭下喝茶，看到一個蘋果從樹上掉下來頓時得到啟發。把握那片刻的覺醒感悟即可進入第
三重境界。
正如賈伯斯 (Steve Jobs) 所說：「人生是將過去一連串的點串在一起，得到一個現在的樣子」。要達到第三重境界，也必須經
歷許多第一和第二重境界的順境與逆境的成功與失敗才能到達。是不是每個人到了老年，都能夠達到三重境界的看山是山，看
水是水呢？佛教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聖經說：「忘記背後，努力向前，朝著那標竿直跑」，都是勉勵人要對過去放
下與忘記，才能進入下一階段。所以對過去的釋然、原諒與接納，或許就是「知天命」，也是進入第三重境界的鎖匙。
由無、到得、到舍、再回到無，人生要到達第三重境界，是這一生的生命情感達到至善了。如果我們的生命情感始終把持「此
心純乎天理之極」，那麼人生具體的目標雖有成敗，但人生沒有失敗，因為無關我們想什麼或做什麼，生命本身已是價值。我
們在第二重境界時生命的體驗所帶給我們的痛苦, 我們用生命情感的力量把它消解，這是種完全了悟本體心性後或明心見性後，
自性 (Self) 的內在和諧，達到「心歡喜，靈快樂，肉身也安然居住」。也是孔子所言：「隨心所欲，不逾矩」， 這時物我合一
，沒有了蔽障，見其真境，於是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山和水本就一直在那裡，一如人一樣。儘管東方禪師說人生三境界
，西方的心理學大師榮格說人生下半場的自性化，其實是相似、相通的靈性感悟。
二、鮭魚的啟示
鮭魚，大家通常稱之三文魚，或大馬哈魚。正如「鮭魚」名字的發音，鮭魚不論是哪一種鮭科魚，他們生命中共同的特徵就是
一生追求著回「歸」以繁衍後代，為此在歸途付出生命代價也在所不惜，冥冥中「歸」回被賦予生命的起點是一生的使命。
小鮭魚一般生長在山澗水流平緩的淡水碎石地中，長大一點後進入湖水中，然後游入大海。在大海生活四年左右後，鮭魚會集
體返回溪流中進行排卵繁殖，成千上萬條鮭魚一起從海上逆流而上，遇到有落差的河段，領頭魚會帶著魚群，利用水勢輪番上
沖，但每次只有少數鮭魚能沖上瀑布，絕大多數都會因精力枯竭而停或是失准沖到岸上，被大熊或者水鳥捕食而亡。經過重重
困難，僅存的鮭魚抵達最上游的湖中，開始產卵繁殖，完成後，鮭魚便迅速死亡，結束了使命的一生。
人生三境界與鮭魚的一生似乎有著驚人的同質型。母鮭魚的卵經過公鮭魚的授精後在過去多少世代出生成長的淡水河床中被孵
化，經3～4個月小魚才能從卵膜中孵化出來，小魚出生時父母皆亡，但父母的屍體卻供為小魚的食物。嬰孩從小是由父母供給
身體必須的養分，嬰孩與小魚一樣身體迅速成長，群居的小魚是否在淡水中生活快樂，就如莊子說我不是魚，無法得知。但嬰
孩在父母的愛與保護下，心靈得以健康成長，應如小魚在湖中自由自在的遊著，彷佛是人生的第一境界。
長到6釐米後的鮭魚，它們便要離開故鄉流向大海，好像孩子逐漸獨立地進入學校到畢業進入社會。幼年的鮭魚首先要適應淡
水變咸水的環境，同樣的，孩子適應學校與社會是游向一個社會化的大海，面對太多複雜的生態而且生存的威脅也多。正如鮭
魚在大海快速成長，孩子在社會的時光正是最年輕最有活力的歲月，不斷創造與發掘自我潛力，同時適應環境也遭遇挫折打擊
，對心靈的影響彷佛是人生的第二境界。
鮭魚一生最精采也最令人感動是，生命最後視死如歸的「回家」精神。成年後的鮭魚似乎基因中安置著一個使命，再溯河回游
重返淡水的故鄉生殖後代。鮭魚經過日日夜夜的長途跋涉，最遠達2000英里，進入江河後會停止進食，甚至停止喝水，靠的是
體內貯存的能量逆流上游，途中需飛躍的瀑布有的最高達 4 層樓高，還要面對灰熊、白頭海雕等鳥類捕食者的襲擊，真是經歷
了千辛萬苦，也只有千分之四的存活率。己經疲憊不堪的公鮭魚整個身體變成紅色，以最後之力在清澈的溪流裡與母鮭魚嬉鬧
玩耍，產卵授精後，在出生甘美的水中慢慢地死去，走完了生命的旅程。
正如成人下半場的自性化，人的基因中好像也安置著要回歸自性的使命。人也許終其一生不能參透為什麼種類不同的鮭魚都要
「回家」? 不同人種的70億人，有不同的外型長相，不同的生長環境，不同的人生道路，卻冥冥中要像鮭魚一樣都要遊回最初
生長的河——就是「自性」。對這個奧秘，我們除了敬畏，唯有力行。讓每個人的人格在他的文化背景中，盡可能地更圓滿達
到「至善」。讓每個生命像一個種子，以弧形的或螺旋狀的方式向上成長， 在人生發展的每一個階段轉化，在上帝賦予每個人
的時間與能量中，將個人獨特的潛能更淋漓盡致地被完全地表達出來。
參考書目
[62] Carl Jung’s Method of Self-Development – The Path of Individuation, May 19, 2021. https://academyofideas.com/
[63] Arnold van Gennep, The Rites of Passage, Psychology Press, 2004, 208 pages.
[64] Murray Stein, Jung’s Map of the Soul: An Introduction Paperback – Illustrated, December 30, 1998
一、山與水
宋朝青原惟信禪師《指月錄》提出參禪的三重境界：「老僧三十年前來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體歇處，依然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就年齡來說，少年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中年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亦非水；老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道盡人生的三重境界。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自然靈性 ~ 個人社會化時期)
人生第一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人天生就是靈性個體，我們在嬰孩的眼中和表情中可以看到生命清澈美好的一面，那就是自然靈性，是一種直接的感覺，好像可以聽到宇宙的心跳，生命在開放和自在中與萬物連接。孩子生來就完全流利地掌握了這種原始的、非語言的認知維度。花鳥，蟲草和小動物，水坑與微風，大自然都在對孩子的靈說話。和孩子在一起，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他們的回應都像是愛的撫摸。懷著童真的眼光來看這個世界，對一切事物都充滿好奇與新鮮，雖然對許多事情還懵懵懂懂，但單純地相信所見到就是最真實的，萬事萬物在孩子的眼裡都是本原，山就是山，水就是水。
第一階段的山與水其實看的，只是其皮「相」，不會產生其他想法。 腦科學指出，人類藉由感覺(Sensory)發展感知(Perception)與形成信念(Belief)。 嬰孩在感知、信念還未建立起來時，是單純地處在感覺裡，看在眼裡的才有，不在眼中的則沒有，所以是一種物我分立的境界，即物是物，我是我。一方面產生對我的樣子與存在的認識（物體恆存概念），二方面心裡開始有分別與判斷的見解–就是知識。從第一階段到第二階段引起變化的因素是知識，人活在社會中不能沒有知識，然而有了知識就被知識限制住了。
心理學家榮格曾說，出生的嬰兒是處在自性(Self)與自我意識混合在一起的原初無意識狀態，也就是自然靈性狀態[62]，嬰兒對父母投射所產生認同作用，也是所謂的依附關係(attachment)對孩子人格有很大的影響，孩子接下來的發展會受到父母潛意識的潛移默化，直到學齡期前。孩子的靈性與精神狀態與父母靈性世界所受的幹擾有關，孩子的夢通常反映著與父母潛意識的互動。而孩子特別倔強的表現其實是反映了家庭發生的各種煩擾的影響。
孩子在自我(Ego)尚未發展完成時，孩子的靈性像一面鏡子，對外在環境有意識或潛意識的現象皆予以投射。隨著自我不斷的增強，對潛意識的內在的投射愈來愈少，於是山與水逐漸模糊，而自我成長成形時，也是內在投射的消失日，自性(Self)就在不知不覺中停止擴展而僵化了。山已不再是先前看到的山，水也不再是先前看到的水了。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個人社會化 ~ 自性化時期)
人生第二重境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是水。孩子的知識隨著成長不斷累積，最終在現實世界裡處處碰壁而受傷，開始對所見的產生了懷疑，從而在這些經驗中調整自己的認知，將看在眼裡的事實加上一層解釋，並逐漸形成信念，於是由感官收到的訊息會加上一層過濾鏡。個人溶入社會，在生存競爭的背景下，欲望與誘惑交織成虛幻的世界，每個人都需要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把這個社會變成了一個大的化妝舞會，在面具後隱藏著太多的潛規則，看到的並不一定是真實的，一切如霧裡看花，似真似幻，似真還假，山不是山，水不是水。
個人在這快速變化帶來不確定的世界裡，面對混亂、渾沌，我們很容易迷失方向，隨之而來的是迷惑、彷徨、痛苦與掙紮，這個階段是我們一生中身體最健壯、最有活力的時候，而面臨的考驗也是最難的，正經歷所謂黎明前的黑暗時期，或是靈性的曠野漂流時期，身心靈都處在挑戰的壓力中。然而，誠如大仲馬說的: 這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這個階段是在煩腦中活出精采，是困難中擠出自己的潛力，是在淤泥中活出清澈。要能掙脫蠶繭的束縛銳變成蝴蝶，需要離開理性與現實的思考，並放下趨利避害的控制與執著，重新歸回開放好奇的生命情感，少一分理性分析，多一分感性接受。
若說第一重境界到第二重境界是一種自然形成的過程，是一種「得」的過程，那麼第二重境界到第三重境界則是自我覺察的靈性覺醒，用心修練的過程，是一種「舍」的過程。大部分的人活在自動化模式裡而不自覺，或是活在重物欲、重名利的「不舍」裡，因此就會沉淪迷失在世界裡。如果我們開始用心地去體會自己這個生命的奇妙，對一切都多一份開放與好奇，山就不再是文字或數位元元分析的山，水也不是知識意義的水了。
榮格將人生分為上半場與下半場，第一重境界是上半場，重點在發展自我(Ego)，即身體的成熟與社會的適應。那麼下半場就是第二重境界到第三重境界，榮格稱之為自性化過程(Individuation)，每個人都有原初的靈性也是自性(Self)，並獲得完整的人格。當自我(Ego)感到事與願違，欲求不滿，感到更多的功名利祿也滿足不了，並開始責怪 (投射)身邊的人事物，好像心裏面總有(潛意識的)黑狗與(意識的)白狗在打架，黑狗老是贏。那麽，這就是一個招喚(Calling)的信號，招喚要開始與自我(Ego)分離，有意識地開始整合潛意識，整合的過程就是「自性化」的過程。
35歲後(榮格的觀察) 是自我危機開始發生的時候，然而也產生自性意識的機會，人一生必須把握這個轉化的機會，生命的蛹才能轉化成蝴蝶。法國人類學家阿諾德‧範‧熱內普（Arnold van Gennep）把這個轉化的過程分為三個階段: 分離、過渡和整合。每個階段都有對自己基礎的挑戰，並且必須面對可能的失敗。[63]
第一階段分離，是需要經歷失落、退縮和悲傷；因為要放手讓過去的夢想、過去的迷思和理想、過去的錯覺等等真的走開。可以花點時間加以追悼，然後讓過去真正地安靜不動，並把它埋葬了。這一階段的任務就是接受損失和悲傷。
第二階段過渡，也是榮格分析學者莫瑞．史丹（Murray Stein）稱之為飄浮（floating）的階段，是自我過渡到自性的關鍵階段，這階段的任務是保持廣泛而深入地探索的自由，注意不要太快地滿足於新的依戀和承諾的安全。因為在過程中掩藏的人格會突然冒出來，這時就需要時間，讓這個人格特性展現出來，並且讓它變得穩定，所以要有耐心和對歧義的容忍，直到個人面對人、事、物變得更加有序和明確。[64]榮格用一個很適切的名詞叫「角色的回歸與恢復」，是一種向後看而不是向前看的以退為進的策略。整個過程是試圖重新恢復自己創造性潛能，並藉此穿過混沌，實現更大個性化的增長。
第三階段整合，需要以建設性和積極主動的態度，參與建立和鞏固新形象的認同感。這是在過渡結束時破繭而出的蝴蝶，蝴蝶所帶出的新「形象」的的鞏固是本階段的任務。蝴蝶所表現的新形象，是自我新身分(Identity)的化身，在心理上比先前自我(Ego)顯示的人格身份更完整。前一個身分的某些角色可能部分被納入新形象，但只是被置於更廣泛的背景中。正如榮格在從他深刻的內省和限制期中走出來時，他保留了先前作為父親、丈夫和醫生的社會角色。新形象人格可能帶有過去形象的重要特徵，但是在轉化過程裡，同樣的角色已被賦予了一個新的位置，舊的角色特徵成為新方向的管理工具。就像梵穀、畢卡索、趙無極等畫家，他們每個人都在中年經歷了一段動盪和不確定之後，獲得了獨特的形象身份，隨著他們的生活向前發展，他們越來越多地回到自性中生活，從而成為絕對的獨特和鮮明個人色彩的創作者。
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自性化完成時期)
人生第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是一種洞察世事後的反璞歸真，只是並非每個人都能達到這一境界。人生經歷逆境，積累不順，忍耐到一定程度，對人、事、物的反省，不斷調整到老練的程度，這時生命逐漸成熟，認識到「世事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 幾度夕陽紅」，知道自己的「天命」，就可以放下纏累自己的東西，開始「舍」。這時，又開始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這時看在眼裡的這山這水，已有另一種內涵了。第三重境界看似又回到了第一重境界，但是境界的廣度與深度已經發生了變化。 老僧說得妙又貼切的是，「而今得個體歇處」，即將在第二重境界的生活步調慢下來，讓身體稍作歇息。很多時候，人的開悟得智或想出新的解決方案，正是產生在那轉換的短暫的片刻。阿基米德洗澡時悟出浮力與密度的原理，牛頓不是被蘋果炸到頭而悟出萬有引力，但確實在蘋果樹蔭下喝茶，看到一個蘋果從樹上掉下來頓時得到啟發。把握那片刻的覺醒感悟即可進入第三重境界。
正如約伯斯(Steve Jobs)所說: 「人生是將過去一連串的點串在一起，得到一個現在的樣子」。要達到第三重境界，也必須經歷許多第一和第二重境界的順境與逆境的成功與失敗才能到達。是不是每個人到了老年，都能夠達到三重境界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呢？佛教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聖經說：「忘記背後，努力向前，朝著那標竿直跑」，都是勉勵人要對過去放下與忘記，才能進入下一階段。所以對過去的釋然、原諒與接納，或許就是「知天命」，也是進入第三重境界的鎖匙。
由無、到得、到舍、再回到無，人生要到達第三重境界，是這一生的生命情感達到至善了。如果我們的生命情感始終把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那麼人生具體的目標雖有成敗，但人生沒有失敗，因為無關我們想什麼或做什麼，生命本身已是價值。我們在第二重境界時生命的體驗所帶給我們的痛苦, 我們用生命情感的力量把它消解，這是種完全了悟本體心性後或明心見性後，自性(Self)的內在和諧，達到「心歡喜，靈快樂，肉身也安然居住」。也是孔子所言：「隨心所欲，不逾矩」， 這時物我合一，沒有了蔽障，見其真境，於是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山和水本就一直在那裡，一如人一樣。儘管東方禪師說人生三境界，西方的心理學大師榮格說人生下半場的自性化，其實是相似、相通的靈性感悟。
二、鮭魚的啟示
鮭魚，大家通常稱之三文魚，或大馬哈魚。正如「鮭魚」名字的發音，鮭魚不論是哪一種鮭科魚，他們生命中共同的特徵就是一生追求著回「歸」以繁衍後代，為此在歸途付出生命代價也在所不惜，冥冥中「歸」回被賦予生命的起點是一生的使命。
小鮭魚一般生長在山澗水流平緩的淡水碎石地中，長大一點後進入湖水中，然後游入大海。在大海生活四年左右後，鮭魚會集體返回溪流中進行排卵繁殖，成千上萬條鮭魚一起從海上逆流而上，遇到有落差的河段，領頭魚會帶著魚群，利用水勢輪番上沖，但每次只有少數鮭魚能沖上瀑布，絕大多數都會因精力枯竭而停或是失准沖到岸上，被大熊或者水鳥捕食而亡。經過重重困難，僅存的鮭魚抵達最上游的湖中，開始產卵繁殖，完成後，鮭魚便迅速死亡，結束了使命的一生。
人生三境界與鮭魚的一生似乎有著驚人的同質型。母鮭魚的卵經過公鮭魚的授精後在過去多少世代出生成長的淡水河床中被孵化，經3～4個月小魚才能從卵膜中孵化出來，小魚出生時父母皆亡，但父母的屍體卻供為小魚的食物。嬰孩從小是由父母供給身體必須的養分，嬰孩與小魚一樣身體迅速成長，群居的小魚是否在淡水中生活快樂，就如莊子說我不是魚，無法得知。但嬰孩在父母的愛與保護下，心靈得以健康成長，應如小魚在湖中自由自在的遊著，彷佛是人生的第一境界。
長到6釐米後的鮭魚，它們便要離開故鄉流向大海，好像孩子逐漸獨立地進入學校到畢業進入社會。幼年的鮭魚首先要適應淡水變咸水的環境，同樣的，孩子適應學校與社會是游向一個社會化的大海，面對太多複雜的生態而且生存的威脅也多。正如鮭魚在大海快速成長，孩子在社會的時光正是最年輕最有活力的歲月，不斷創造與發掘自我潛力，同時適應環境也遭遇挫折打擊，對心靈的影響彷佛是人生的第二境界。
鮭魚一生最精采也最令人感動是，生命最後視死如歸的「回家」精神。成年後的鮭魚似乎基因中安置著一個使命，再溯河回游重返淡水的故鄉生殖後代。鮭魚經過日日夜夜的長途跋涉，最遠達2000英里，進入江河後會停止進食，甚至停止喝水，靠的是體內貯存的能量逆流上游，途中需飛躍的瀑布有的最高達4層樓高，還要面對灰熊、白頭海雕等鳥類捕食者的襲擊，真是經歷了千辛萬苦，也只有千分之四的存活率。己經疲憊不堪的公鮭魚整個身體變成紅色，以最後之力在清澈的溪流裡與母鮭魚嬉鬧玩耍，產卵授精後，在出生甘美的水中慢慢地死去，走完了生命的旅程。
正如成人下半場的自性化，人的基因中好像也安置著要回歸自性的使命。人也許終其一生不能參透為什麼種類不同的鮭魚都要「回家」? 不同人種的70億人，有不同的外型長相，不同的生長環境，不同的人生道路，卻冥冥中要像鮭魚一樣都要遊回最初生長的河——就是「自性」。對這個奧秘，我們除了敬畏，唯有力行。讓每個人的人格在他的文化背景中，盡可能地更圓滿達到「至善」。讓每個生命像一個種子，以弧形的或螺旋狀的方式向上成長， 在人生發展的每一個階段轉化，在上帝賦予每個人的時間與能量中，將個人獨特的潛能更淋漓盡致地被完全地表達出來。
參考書目
[62] Carl Jung’s Method of Self-Development – The Path of Individuation, May 19, 2021. https://academyofideas.com/
[63] Arnold van Gennep, The Rites of Passage, Psychology Press, 2004, 208 pages.
[64] Murray Stein, Jung’s Map of the Soul: An Introduction Paperback – Illustrated, December 30, 1998